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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读族谱
发布时间:2009/9/16 15:30:01 ( 浏览次数:183)

己丑夏至前,天气热起来了,家里迎来了贵客--云望老师。孩童时与他分别后,几十年曾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七十年代承家湾举行的全县中学教研会上,二次是全县小学数学竞赛我去坝塘联校主考,在他家里住了一晚。此是第三次。虽是夏日,有点燥热,然而却是相会唯有精神爽,祖传亲情是永恒的。

    交谈中我得知成氏五修族谱大功告成。他在盛赞全体编修人员功劳的时候,特别提及主编仁亮同志,用他的话来说叫做--在整个编修中其能力、才干堪称牛耳。

    夏至后第四天即6月25日,成希义、成太八老师送来我从小就“着迷”的族谱,于是,就有了我的夏日读族谱。二个多月里,我一直心仪在族谱里,从自己的最近的支房看起,一册一册,一页一页地读下来,若如品尝故乡(天井)的绿茶般,叶叶次第舒开,茶香弥漫,口口啜饮,甘醇回味,气息盘桓,由不得人怀想和感叹。一种好奇、一种温暖、一种回忆、一种触动,没有其他,就只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就是高兴,就是喜欢。有人讲:所有的人,年轻时,在一定程度上都无家可归,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我如今夏日读族谱的这种归家似的感觉。

    细读族谱,虽说火热难当,但还是有一种说不明白的“不足处其好,偶然者亦佳”的兴致。打开了我那尘封已久的记忆,记得读小学时不论是在大坝脑(梅湖)还是在坝塘冲(高露)祠堂的坪里,总是有一棵又一棵长青伞形的桂树。夏日,浓荫匝地,待人憩息耶!中秋,香飘遍野,让人清爽焉!为什么?我不懂。老师告诉我是为了美化校园。父母告诉我,是一棵桂树代表一个房族子孙在成长。后来我的父母又过世了,我还是不明白此中根缘。今日读谱方知自己属梅湖的和属高露的哪棵桂树的根,算是知根知底吧。其实对家族来源的寻找,就是对现实生活的关心,是我读谱的本意,没有别的想法。

    正如卷一(10面)本源录上所说:“如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吾之水木之源于何方,从一世祖祖四公(卷一27面)、五世祖文德公(卷一55面)、十四世祖道龙公(卷一593面),一直到十六世祖光纹万锦公(卷三2492面),才算找到了孩童时所不知道的根了。

    孩童时,特别喜欢参加每年春秋两次在万锦公祠堂里举行的祭祖活动。那时候我们叫做吃祭会酒。父亲告诉我这是我们家的最小的祠堂,男女子孙都可去参加。母亲说这是成氏族上唯一的男女子孙可以同样参加祭祖的祠堂。其实我们小孩子并不关心那些事,真正关心的是每年有两餐好吃的。开祭的日子,正是我们上学的时间,这样除开在祠堂里能吃一顿之外,还可以把一些好吃的菜装在小学生带饭的“茶络子”里带到学校里中餐吃。这就是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祭祖活动的原因。除了“好吃”“嘴馋”,没有别的,没有其他任何能吸引我们的热情。当时我也没有问过同在一起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但至少我是这样想的。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趣!

如今我的想法就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了,我要从族谱上了解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寻找一种精神上或者说心灵上的慰藉。从卷三的2492面读到2510面,终于寻找了那属于我的根,终于有了一种归家似的温馨。

我的童年太多与这里有关了。那时候物质生活清苦与寡淡而比不上现在,但童真的趣味还是清澈和淳朴的,有意思的。因为它虽是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但有点刻骨铭心,让你痛心,让你牵挂,你会无比的珍惜和爱恋,留连忘返。从某种意义上讲,读族谱,并不像读其他文艺作品,它不是那种回忆艺术,但我确实又从中寻找到了一些说不清为什么美丽的东西。   

在卷三(3298面)里我找到了儿时在八保校的启蒙老师成星罗。年轻、个高、瘦长、明眸皓齿、结实、白净,上我们的算术课。我因常“迟到”和“缺课”,常被喊到他的房里去罚站。从办公室进里面去一间很偏僻的小屋里,老师还带了个四、五岁的儿子叫成定海。屋子里清洁、整齐、干净。老师躺在竹睡椅里,我立正站在旁边。一会儿,老师不急不慢地数落我的缺点和过错,劝我认真改过。这是那所小学里没有打过手板的唯一的老师,我的印象里很深,之后好多年就没有见过了。直到我又当起了老师,六四年我在梅湖完小教四十七班,我去送学生报考湘潭县二中,才又突然见到了成老师。我喜出望外握住老师的手向老师问好。二十年后师生会面,立即呈现出各自欢喜的情感。老师告诉我:“这些年来还算好,在好几个学校教过书,如今就在这所学校里教课。就如我的名字一样,好似一颗棋盘上的棋子……。”当时我并没有听懂老师的意思,但又不便刨根问底。不过老师说话的神态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不急不慢的样儿,一点也没有变。常说韶光不再,岁月易人,其实很多时候时间对人的改变可能有点夸大其辞也。细读族谱之后,我才明白老师名“应碁”是我父辈,字“星罗”。“碁”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之意,字为“星罗”应成语“星罗棋布”。老师这名和字取得极有意思,应验了老师一生的经历和风范。老师生于1919年,与“五四”同龄,现已九十高龄。一生所教过的学生像星星一样罗列着,像棋子一样分布着,可谓桃李天下焉!我想常会有学生在夏夜的烛光里祝老师长寿哩!

成壬林和成申福是我在成氏梅湖小学(五班)读书时的同学,他们住在湘潭县烟山乡托下山,去学校必走我家经过,因此我们常就结伴同行,成了好友。他俩是孪生兄弟,年纪、个子、长相等都有点难分清楚,相处中,常常出差错,生出“笑料”,给我的印象就更加深刻了。虽多年不见,仍没遗忘。族谱卷二(2302-2303)一见就面熟得很,也算得是天缘巧合,有如轻拂过来一阵凉风,使得火热的夏日凉爽了八分。谱载“瑞璠字壬林,瑞玙字申福”。经查“璠或玙”作书面语言用作“美玉”解,组合成“瑞璠”或“瑞玙”也作美玉解。一对孪生兄弟的名字真是太有意思了。难怪过去我们童时相处常常会张冠李戴地闹出趣事来。后来听说他俩在当地成就了一手“冷作”绝活,成了能工巧匠。有些别的大师傅干不好的活,他们能干。机器上都难以完成好的活,他们凭手工能干好。长期艰苦的磨砺使得他们成了乡间顶尖级的冷作师傅。难能可贵啊!托祖宗的庇荫,族人中还真不乏各路人才耶!他俩那种迎着风雨也唱歌的精神和汗水流尽仍赶路的力量值得我学习。

唯一的遗憾是成壬林在这次为修族谱的造册途中不幸被他人的摩托车撞死了,特在此处着笔以示悼念。

    谱载:湖北恩施始建县长梁乡金竹园村有个成家湾。(卷二1948-1982面)这里就藏住着一群我们家族诰龙公的子孙。幸得廷湖房义龙支房子孙云奋(仁亮)保存完好的四修谱索引才有今日,寻找到了一群远离家族七十多载不知去向的宗亲。清乾隆二十四年(1259年)文德公房下诰龙公第一个来到这里,至今有250年之久。我数了数,单就住在成家湾的就约有六十九户。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谱。这里在清道光、嘉庆年间的建制属湖北施南府北乡一甲具体地点是一些名叫乱石窖、放牛厂、狮子包、坟包湾、空谷包、三岔沟、土地包、六尺沟的地方等。顾名思义,这里无疑(至少是过去)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否则诰龙公之孙光德的元配周氏死后还会葬于余姓山内,其子日陛会葬于李姓山内吗?这只能说明了他们在那里生活得极艰辛困苦。反过来也说明了他们能吃苦耐劳,在那里落地了、繁衍了、发展了、兴旺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刻又令人肃然起敬。

    建始县现在属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口五十一万,仅次于恩施市和利川市为全州第三。位于鄂西,处全州之东北,西接恩施市,东依巴东县,南临鹤峰县,北边与重庆市接壤。受大巴山的影响地势较高。山地面积占百分之八十几。境内有清江水系流入长江。318国道横贯境内,209国道从十堰经神农架巴东到建始县城再南下恩施市入湖南龙山、永顺。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这里旧貌换了新颜。党的政策,当地各族民众的关怀,族人的努力,长梁乡金竹园村的成家湾成为了他们自己美丽的家园。

    当我写到此处,我不禁有些尤疑。反过来再读仁亮同志的《历经简述》(四卷4857面)还有东湖房彦斌公可惠支房远离故土定居溆浦岩门,溆浦是革命先烈向警予的故乡。但岩门是个什么地方?他们什么时候、是何原因去那里?我没能力去寻根问底,但我还是想读出点点端倪来。从章禄之子光良、光易,章寿之子光容,章喜之子光学(卷一978-984面)起一个有三十多户的群体生活在岩门的叫做马儿岭、召林山、潘家山、花桥镇、官庄、洞底村、梅花村、岩门村、天龙山、尖交山、水口村、大湾乡、灯塔村、生塘村、菌塘村等地方。他们中年龄最大的是光良,1890年出生,假定他是第一个来这里的话至少该定在1890年左右。那么距今有一百多年了。但从他繁衍的子孙的情况来看,我又推翻了自己的假定。于是我再往上读谱,他们的十四世吟龙公(1802一1878)享年七十七岁葬溆浦岩门尾上首梅树垅板栗园,有子四(卷一402面)。再看十三世盛朋公(1756-1831)享年七十五岁,葬溆浦岩门对岸垅天龙山石马坪(卷一286面)。十二世佐才公生于l 7 1 3年,死年失考,葬溆浦岩门对岸垅天龙山石马坪。生子盛朋(卷一一209面)。十一世尚信公生于1693年,生有五子,佐才为长子,其他情况失考。从族谱上载的他的兄弟们来看应在宁乡五都三区罗家园、青山岭一带。如果这是第一个到达溆浦的人应该是1 7 13年左右。(卷一1 62面)那么离现在已有三百多年了。我的认定依据是尚信公在《四修》中除出生年月,生子五、女二有记载之外其余情况会失考呢?肯定是外出了,外出时间至少得从二十岁成年后起。也许我有点武断吧,当然这是一种推测。我为什么会对两支客居他乡的族人如此乐此不疲呢?就因“寻根”也是一种有趣的文字书写,释放感觉,审美。甚至是文化的能量与文明以世纪的对话也!故乐而不倦。岂知客居他乡之不易呀!他们无不深深浸润在家传的伦理气氛中,严格以家教族规规范约束自己的生活。才使得他们在那块陌生的黑土地上创造的基业能维持三百多年的平稳、扩张和繁衍,难能可贵焉!

    何缘如痴如醉,世代相亲相依?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拍两组他们现在的平实生活记录和那里的山水风貌的照片回来,那才会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为五修族谱增添秀色,让过世的祖先在九泉之下得到慰藉,向养育着族人的那两片土地的各族民众致以感谢,让活着的后人得到鼓舞。可是,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

    “小暑”、“大暑”之间,天气的燥热有点难当。稍事休息两日之后,我仍然心仪着族谱。二卷(1 506面)里一串名字进入我的眼帘。农、工、兵、学、商、政,扎齐的六姊妹。其中我认识成务农和成务工姐弟俩是童年时一次偶然的“恶作剧”。在高露乡中心国民学校(坝塘冲)读书时,虽同学但不同班,并不认识。一次学校里组织春游,准备去参观一所别的学校。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有如鱼儿得水,鸟儿出笼一般。老师很重视,动员又动员,交待又交待,读通学的同学要早到。放学回家,母亲也叮嘱我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在路上要听老师的话。晚上我睡不着,老是盼望天亮,起来几次望望天井上空的天。满天星星像是对我眨眼似的一闪一闪在取笑我。我有点等得不耐烦了,背着母亲随便吃了点剩饭就走。到处还是清清静静的,虽已是人间四月,夜晚却还有几分寒气。等我到达学校,球场上已有同学。真是“更有早行人”也。其中就有他们姐弟俩。我们静坐在一起。有人小声交谈,也有人制止。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夜空中只有一两颗寒星在一闪一闪。东方老是不显“鱼肚白”,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我估计着是天将亮,又还没有亮的那个时刻。开始有人烦恼,更有人躁动。我提议派一个人去叫开校门,结果去的人到了门口又害怕,折转回来时经过学校的菜田。一丘菜全部是黄瓜棚,于是他就顺手摘了几条黄瓜回来,此人就是成务工。大家分着吃,可是人多瓜少,供小于求,于是又有人接二连三的摘黄瓜。我是其中最积极者。大家正吃得香时,忽然听见开校门的声响,史锡瑜老师出校门跑步与锻炼,这是史老师的必修课。同学们惊慌了。不过史老师的眼睛是离不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此时成务农连忙指挥大家把手上剩的黄瓜蒂丢到操场边的草丛里。在成务农的指挥下,一个接着一个象排成队一样溜进了学校。一场虚惊就这样暂时过去了。不过几天之后,此事还是被发觉了,学校里没有追究的原因,是成务农、成务工俩担当了责任,接受了老师的批评,所以多少年来我一直也忘不了这件事,也忘不了这俩个人。今日读族谱才知道他们有六姊妹,还有成务学、成务兵、成务商、成务政。农、工、兵、学、商、政,一个家庭囊括了所有社会职业。我想他们父辈的脑子里是美丽的,让自己的子女为社会、为国家、为自己务实而生存。这种平凡,这种平常,这种平实,这种平淡,这种祖先留下的亘古如一的思想,有一种坚强,有一种力量和无法抹杀存在的坚实性,有一种自给自足自保的农耕文化传统的基因。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他们姐妹几十年的生活实践,最后的坚强换来的是四个从教的,一个务工,一个务农的也。幸运的是他们除姐姐务农过世外(7l岁),其他仍然健在,且儿孙绕膝,享受着改革开放的福也!这也是我从族谱中读来的感动。

    族谱第三卷翻到2591面,在“应珍字汉珍”的条目上载:“生未详,失考。”我有点不解。成汉珍神冲湾住,小时我们在高露中心国民学校同班同学还同桌,年纪应该和我一样大。怎么就会失考?神冲湾尚有他们自家,在外面的,成藻应该与她相近。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是一个白净的文静的小妮子,细精精的。大约是四八年吧,不知她哪里得来一个消息,告诉我说:同班的张宏光同学结婚,还有易光劫、易光虎和她会一同去喝喜酒贺喜。她邀我同去,我答应了,也有感同学结婚这新鲜事。我们送的礼物就是一幅对联,喜联是易光虎的父亲做的,请我们的庞三公写的,内容现在记不清了,大约是很深奥,很幽默。大人们称赞做得好,写得也好。艳阳天,四个人同行在青山绿水间,一路问,一路谈笑,一路快乐。慢慢有些疲倦走得很吃力了,尤其是成汉珍,只好走走停停。见到有塘的地方就会口渴,到塘边捧水吃。好不容易才到达圳边上张宏光同学的家。新娘子坐的红轿子,还放在地坪里的大桌子上。张伯父连忙把我们迎进屋里,高兴热情,接待我们。新郎身穿兰色的长衫,头戴黑色礼帽,两边插着宫花。身上斜披大红绸彩带结成的大红花。新娘姓伍,头披桃红色婚纱,身穿绣花旗袍,漂亮极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的这种中国式的结婚典礼。高兴、快乐之余,我当时的感觉只是认为当新郎、新娘不容易,仪式上下跪的次数太多了。我们在这里住了一晚,张宏光一直陪着我们,但又时刻被人喊过去了,又会再来。圳边上给我们的印象很深,我至今还记得那模样。……

    四九年庆祝全国解放,乡里举行游行。我和成汉珍一同参加了村上妇代会组织的儿童团,随大游行队伍到了高露完小。成汉珍还代表我们儿童团和另一男同学(记不起名字了)演出了歌剧叫《兄妹开荒》。我进宁师后大约是五三年寒假,她又和我一起参加了三仙坳乡政府组织的回乡知识青年填写土地证的活动。那时我知道她已经进了天津大学读书。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改革开放后我们村里有个小青年在北京打工,回乡说她在银川市工作。怎么会失考呢?

    早晌,易光虎同志从新疆克拉玛依回乡来看我,还问到了成汉珍,还提起那件陈年旧事。我便也就知道了易光劫同志在湘乡一中教书,现也退休多年了。都健在,且生活得快乐。岂不是,悠悠靳水几许年,仍旧槐香满树葱!

    夏日的风,穿过山野田园,从书屋的窗口骤涌着挤进闷热的房间里,拂面而过,径直吹向我摊开在书案上的族谱第二卷,还不自在的掀到1620面的“熙奇字谱迟……,教师、住岳阳钱粮湖农场层山镇。”在族谱末尾我就欣赏过谱迟的诗、书、画,还知道“谱迟”这名字的来由。对于他,我虽早有耳闻,但无缘认识,也没有见过一面,只是偶然听别人讲述过他的一些事。…

    那是六二年,“苦日子”过后,国家通过“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后,克服了种种困难,形势有了好转,一切都正在复苏。这年暑假始我从双雄完小调到了高露完小,按纪律,我按时到了新的单位。在这里我初相识一位女老师。一次偶然的交谈,也许因为她见过我送给别人的一幅高尔基的油画,于是就问起我认识她的一个也会画画的成谱迟同学不。我想大概她是认为我们同宗又都住在三仙坳就一定会相识的缘故吧。她很热情地向我介绍了她知道的谱迟的一些事……。

她和谱迟是中学同学,解放初,一同响应号召在学校里报名参了军,她随志愿军进入朝鲜。她显得十分得意地模样向我说:谱迟会写,会画,在部队里时写作上初露才华,又曾参加过在北京举办的全国首次青年作者的培训,更是才华出众。她还说他参加的那个会里就有王蒙、刘绍棠、陆文夫等人,这就更让人觉得谱迟才华横溢了。我没有回应,其实我己影影绰绰地知道王蒙那“一百零一朵花”的事了(注1),心里也就为谱迟耽心,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稍事停顿继续说:不知为什么,后来谱迟就一直没有音讯了,她说她去过信,也全都是泥牛入海。再后来才知道他遇着了“五七”厄运。还有消息称参加那次会议的青年作者几乎“全军覆没”。这就是我在读族谱前所了解到的成谱迟。事情是否确实,我仍然不完全清楚。

    不过从这位同事向我介绍谱迟的热忱和仪态来看,我还是不可不信的。她展现给我看的她们之间的“两地书”足可证明也。从和她的几次交谈中,我窥测到他们之间有过一段“罗曼史”现在还有点“藕断丝连”。这当然是我如今的一种猜想。

从我对成谱迟的简单的经历了解中,我想过往的知识分子与“政治”的瓜葛太多了,所谓的“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让太多的知识分子昏了头。有附庸于物欲,有屈从于名利,失去气节,丢了灵魂的,也有能终身超脱,以生死力争独立精神和自由意志的……这就是一个不可忽略的文化现象。不过我们族人中的成谱迟晚年生活还算安定,落户在岳阳的一个农场的小镇上快乐生活。虽然经历了一次痛苦的离异,但毕竟又建起了自己的小家庭,七十七岁高龄了仍欢乐着热心在书画活动中。正如她在诗中所言“务实求真勘正误,齐家治国本同根。”还念念不忘“齐家、治国”之事,真乃一片赤子爱国之心也。

    与谱迟一样我们走进了现时的一个宽容的新时代,呈现在吾辈面前的是文化的宽松、包容、多元的气象。五修族谱就象是百花园中第一百零二朵绽开的鲜花。此种文化的宽容体现了有如一个生命个体没有精神上的紧衣,它的灵动不被拘束着。于是人的创造力与想像力被容许极大的奔放和发挥出来。社会的总体创造力,因此而生机勃发,活力充沛。新的希望、新的信仰、新的思想,成为国家社会主义建设,成为构建和谐社会必不可缺少的动力。

    卷二(1189面)有个成艺斋(凤栅)三仙坳大冲住,是个名医。小时我的父母叫他“念二古董”,并告诉我他会武术,也最会治疗跌打损伤。那是五二年上学期我初入宁师,他是校医。下学期宁师师范部从文庙迁至原鹅山中学校址,我们的校医就换上了他的爱人罗医生了。他们有个儿子在读高中,常来罗医生那里,名叫成海晏,个子高高的,方头大脸,浓眉大眼,白胖胖的很结实英俊,谈吐举止大方,大约可以用魏晋文人喜欢用的“玉树临风”来形容吧,用现代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小伙子很帅,所以大家都乐意接近他,特别是那些和他同龄的同学。在我看来还使不少女同学乱了心曲哩。

    不过,在后来一次组织的学生体格检查中,引起了学校里女同学的反对。我记得事情似乎是这样的,新招的四个班都已入了学,因为体检任务大,罗医生就请了她的儿子成海晏帮忙填写体检表。因为这是一次裸检,这对于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孩子来说很新鲜,也有些不可思议,有点震惊。尤其是女同学,更是不肯接受。最后经学校领导和罗医生的解释和说服,我们这些年龄小一点的也就接受了,但女同学仍然坚持,也许在那年代里,此事对女同学们是一个极大的伤害。最后把填表的换成了学生会的女生辅导才算了事。可能成海晏觉得不好意思,来校的次数就少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好笑。其实,我们就在进校前还常常光着身子一丝不挂的在山塘里泡,在田野上追跑,在大路边对着行人撒尿都不觉得怎么样?为什么一进了学校对裸检害羞呢?敢说“不”呢?联想到生物课时,当有女同学问到“睾丸”是什么时,为什么同学会哄堂大笑?当美术课时我们见到“断臂维纳

斯”和大卫“掷铁饼者”的裸体石膏像时,同学会红着脸低着头不敢正视?这说明我们在文化观念上,在人生观念上仍然受着传统封建伦理的隐形控制。虽已是新社会了,但毕竟我们是传统的土壤里生长起来的呀!旧的东西仍然残存着。如果到了今天那当然就不会是那样的了。这就叫进步。文化进步,观念进步,社会进步。惋惜的是成医师夫妇走了。庆幸的是他们的子孙后代在“进步”中繁衍壮大、成长,生生不息。

    夏日的快乐仍使我“着迷”族谱,在族谱中难以自拔。用如今“时髦"的话语来说,叫做“粉丝”。卷四的4783面里的诗词中我尤喜欢成与龄老师的《鹧鸪天·感事》那首。意境深远,把民族与国家放在一处感事。用“寻常事”与“一念差”把“是非"与“争吵”通通化解了。“遵古道”“护花香”表达一种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创新"的辩证观。最后启迪族人齐心创造美好的未来。用词、炼句通畅、平实,读了之后有着一种泥土般的厚实和青草般的朴素感,让我的思绪又回到珍藏了好久的与美好时光里。

    五三年,农村刚成立互助组,县委农村工作部就召集各地的乡长和互助组长在陶家湾办了第一期农业互助合作训练班。我们学校美术股选派了我和几个同学由易老师带队去协助搞宣传工作。领导那个培训班的就是县委农村工作部部长成与龄老师。此时的与龄老师在我的印象中比过去和蔼得多,随和得多,容易接近得多。小时我在他手下读小学时,常板着面孔,从不理睬我,没有一点笑容,我们都有点怕害他。训练班结束的那天特别关照为我们一起会了餐,加的菜是两大搪瓷盆鱼,而且全都是那种嘴尖口大鳞细,尾鳍呈扇形,体青黄色,腹部有黑色斑点,肉味鲜美的淡水鱼,我们小时候叫它桂鱼,学名鳜鱼,也有人叫季鱼的那种鱼。我们这些学生娃当时是喜饱了。是我享用过的难忘的口福。虽然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却不容易抹掉,而且还由美食引出对人的记忆。从谱(卷三2812面)上我还知道他的父亲成象贤也是我在梅湖族校就读时的老师。

    成舜耕与我同住在三仙坳街上,白胖胖的长得极好看,大家叫他“庚相公”。他比我小,常流着鼻涕,童年时常跟着我们一群一起玩。由于在节奏上跟不上,有点碍手碍脚,我们有点嫌他太小,常常借故想避开他,可他又常不肯听,老想跟着我们一起玩。他又不示弱好强,于是常常有点争吵。母亲也就经常对我说:庚相公是神满太公的宝贝孙,你们不能嫌他。他年纪小,他的班辈可大哩!他的爷爷同我们万锦公祠堂里的元兆公是一辈的,他的父亲汉三公是和你曾祖父一辈的,就是庚相公本人也与你的祖父同辈。比较起来你才是小小的了,按祖制你得叫庚叔公,怎么能嫌他小呢?母亲的这一番话,童稚的我并不明白,也就没有理会,就像一团暖气消散在天空中一样,当作耳边风,依然我行我素。后来各自长大了,都为生计奔忙着。小时候简单的事或人,稍不留神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是粗糙的一片时空,偶尔让我们怀想。大约到了五八年,在承家湾的礼堂里的一次全区年终教师会上,在领导的表扬说词中,我才知道庚叔公在紫林完小教书,与我同行。此刻,有如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一样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了简陋的那条故乡的小街上。儿时的“顽劣与作恶”仍旧使我觉得是韵味的童真乐趣。……六二年我在梅湖教书,常和他会面,知道他也已成了家,和我一样辛劳地在淡雅柔和日子里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都当上了“家长”要管理家庭了才对“辈份”有了一点点认识,知道了没有这种辈份,治家是不行的。后来我又和“庚叔娭”--庞菊辉老师同事。这是一位人品极好的长辈,后来还成了我的领导。记得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青石小学,那时好象是刚刚来教书,没想到后来一下子就成了我的“庚叔娭”。待到改革开放,我们同在各自的单位教书曾有过会面,一直到各自退休之后就没有见过一面了,现在都时常记念起他们来。

    多年来我对祖辈讲究的这个所谓“字派”并不十分理解。特别是我和舜耕老师之间的辈份又为什么会相差这么大呢?这些普通的文字一一龙、章、光、日、曜、风、应、瑞……却又神秘得象精灵一样,常常捉弄着我。再长大了些才知道这是祖宗的规定。就是封建史书上讲的“祖制",铁打的,“牛都捅不烂”的规矩。如今我才算有了答案。我们虽同属“文德公复仓公”派子孙,但他是“廷诰房瑛龙支房光禧十六世房”的第三代,而我是“廷篪房道龙支房光纹十六世房"的第五代,所以年纪的大小与辈份的大小,是两码事。族上只是按辈等级小辈服从长辈的规矩来管理族中事物,使之家族瓜瓞绵绵,源远流长,与现行的国家管理“下级服从上级”如出一辙。

    今夏怀旧友,只在读谱中。琴声一曲朝南岳,只见名字不见人,何日又相逢?卷二2172面上的希珏(成忠义)又是我在梅湖教书时的同事,而且一直同至文革末,都住在三仙坳街上。他与我四弟同龄,因此和舜耕老师一样只能算是我儿时的半个玩伴。他父亲办了当地唯一的邮政代办所,我们常去。他家谢姓邻居是位窑匠,我们常在盈盈皓月当空的夜晚聚在窑场上、瓦窑里捉迷藏。自由自在野性十足的痛快。按辈份他要叫我“叔公”。如果我们又和舜耕老师站在一块,那他要叫“庚叔公”做“庚祖太公”了。这人世间“大”与“小”真是有趣的。成忠义小时就品学兼优。母亲常在我们面前夸他。后来又听说他上了中学成绩仍然好,不知道为什么大学被录取了却没有上成。五八年在道林大公社我们会过一面,那时他为公社设计利用靳江水在蜈公坝办起了一个小型水力发电厂。当时在这小小的乡村里还是一个奇迹,农民才在这里看见了“电”。对它的神秘生出热情,化作了大跃进的动力。因此他也受人尊敬。大约在这个时候他和南萼塘的蒋友珍结婚了,成了家。后来不知何原因又当上了教师。在学校里他比较全面,初中的主课他几乎都能胜任,算个全才。因此,在领导的视野里,他是很抢手的教师,同行也十分敬佩他。他的祖父在我记忆中是十分十分难忘的,这不仅与亲情有关而且与我的生命有关。小时我到他家里去,常见他的祖父。老人眉目清新,留着长髯,身材魁伟,体魄健康,站姿如松,坐姿如钉,行姿如风,神采奕奕。平日寡言,尤其不爱搭理我们这伴顽劣儿童。我们也有点害怕,从不知道他的祖父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叫他“关七古董”。加上我们常听到过关于他祖父的一些故事:故事一,说他的祖父会走路,有缩地法,一早晨可以从三仙坳到长沙走一个来回,回到家里还才吃早饭。故事二,有人亲眼见过他的祖父一脚能踢断立在路边的麻石指路碑。故事三,他的祖父能在平地上仰放的大龙口铁锅边上一圈一圈地跑步,且铁锅会一动不动。故事四,小孩子顽皮的、不听话的他的祖父可以抓在手里抛得十几丈远,所以我们就更加害怕,见到他的祖父就像“老鼠见了猫样”规规矩矩的了,从来不敢在他家里乱来。大约是四八年春节期间,我才十多岁,一次为病中的父亲生炭火,我上楼去取木炭,一不小心,梯子打滑,从楼梯上跌下来,后脑砸在天井边的砖头上受损,昏迷半天还不醒。还是请他的祖父医治才醒过来。醒后只觉得屋子四周的墙壁、房顶的天花板不停地转圈,装晕得好厉害。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医治终于痊愈了。几十年来我一直心从感恩之思,今日才算从族谱中找到了:“瑞梅,字涤清,行七,擅长武术,曾获长沙市擂台比武第二名,精通医术,尤以治跌打损伤名扬湘宁两地。”特抄写于此文中以示记念。

    这个夏日的美在我看来就在于对族谱的陶醉,我的五官全被它感动。过往生活的林林总总,无奈万般。事后就都成了《追寻.》的有趣的回忆,说出来会笑痛肚皮。笑后也许会噙着两滴无奈的眼泪。我们都植根伟大的祖国这块土地上,生养其上,耕耘于兹,在这里我们才永远自信,不会被苦难压倒。在这里我们能创造美好的新生活。这就是四卷4886面族谱所内涵的思想,也是我夏日不忘读它的原因。它的生成,凭良心讲,得益于党的改革开放带来的宽松环境。

    我们走进了一个新时代,谱里所有的记载,就算是我夏日的生活情趣之一。我的笔端流淌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纷乱往事。可它却是一个普通子孙宽广的多汁的读谱感悟。南风飘拂吹皱了一江靳水,阳光灿烂照耀着麟峰山色,给我夏日读谱平添了一缕视觉美感和生活温馨。于是我诚实的、简单明白的记录成文章,以感谢仁亮同志及其所有参与修编的为其作出奉献的族人,也以此安慰我自己。

    注①:一九五七年参考消息上刊登过路透社记者漆德卫写的一篇报导《第一百零一朵花》,评述《组织部里新来的年轻人》事件,他的题目很巧,也很损,意为你搞百花齐放了,但现在出现的是一百零一朵花,不在你允许的一百朵之内。

 

 

                                             二OO九年夏日写于道林石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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